采访记录..............
他一度因为牵挂张氏叔侄案,而夜不能寐;为了探查真相,他甚至前往杭州重走张氏叔侄案发当晚走过的线路。 如今,在张氏叔侄冤狱案平反的时候,退休在家的检察官张飚却选择了低调。即便面对记者,他也多次表示,他只不过是做了自己应做的本职工作,“我不希望大家知道我”。 在含冤服刑的张高平心中,他是威严温和的“真检察官、好检察官”。多年来,除张辉、张高平家属外,张飚或是为此案申诉流下过最多泪水的人。 2013年3月31日,这位始终不愿面对媒体的63岁老人,终于接受了记者的专访。 “申诉只是我的本职工作” 记者:退休前,石河子监狱的驻监检察官只有您一人吗? 张飚:按照编制来说,一个监狱应当配备两个检察官,但我们人力不够,条件达不到。所以我们在监狱设置了一个检察长信箱,挂在监狱的大门口,服刑人员有什么诉求,或者要求会见的,写个条子放进去。我们过去时,打开信箱,找过来谈话,这样,就建立了一个沟通渠道。 记者:实际上,这就是您的工作职责。 张飚:所以我一再强调,不要突出我个人,这是我的职责,也是检察机关的职责。 记者:驻监检察官的主要职责还有什么? 张飚:我们对监狱的工作,最主要的是参加减刑会议。一般每年两次。监狱根据犯人表现,提出减刑名单,我们要逐一审查,审查确定以后,盖章、签字。送到法院,法院择日开庭。第二个工作,就是住到监狱去,检查一些安全设施、服刑人员的生活状况,深入他们的生活现场、劳动现场、工作现场。看看他们住的房子怎么样,伙食怎么样,干警对他们的管理怎么样,有没有违法现象,这些都是我们的监督范围。 记者:处理服刑人员申诉的程序是怎样的? 张飚:接到申诉,我们审查之后做一个谈话笔录。谈话时,一些细节要询问,谈完后,签字确认无误。如果发现有疑点,就按照工作程序,拿出意见。 按规定,属于本地范围内的案件,本地检察机关可以直接审查。但新疆监狱的服刑人员,有很多不是本地人,审查起来就比较困难,因为卷宗的主卷不在我们这儿。这些跨省的案件,就要反映给上级检察机关,由他们来协调,再把有关资料寄过去,由主办方来审查。 记者:这样的话,效率可能会比较低? 张飚:要人家主动纠错,难度比较大。张高平这个案子,最终的审查不在我们这儿。张高平的案子,从我们发现到提交,这个工作程序非常漫长,而且相对来说,不太畅通。 “监狱反映张高平特难管,一直喊冤” 记者:张高平最初引起您的注意,是因为他在石河子监狱喊冤喊得最厉害? 张飚:对。那个监狱有五六百人服刑,但真正喊冤的就一两个人。 有一些人认为自己被判重了,喊冤。但是,我们一审查,他承认犯过罪。真正说自己完全没干这个事而喊冤的很少。 张高平是最突出的一个。他从来不喊报告,就是不承认自己犯罪。按照规定,只要你服从纪律、积极改造,一般两年就可以减一次刑,他就是不要求减刑,劝他也没用。 记者:您什么时间与他第一次详谈的? 张飚:他的申诉特别多。监狱反映这个人特别难管,怎么办? 为了稳定他的情绪,我就找他详细做了一次谈话。大约是在2008年至2009年之间。为什么这么晚?因为张高平是2005年过来的,我是2007年驻监的。而且那时候,他们服刑人员都是在额尔齐斯河流域兴修水利,就是挖一条运河,把水引到乌鲁木齐。直到2008年,环境不断改善,石河子监狱不外出劳动了,修建了一个固定的劳动场所,我才开始碰到他。 记者:他怎么打动了您? 张飚:第一眼见到张高平,他就说自己是冤枉的,一直在喊冤。桀骜不驯,他几乎每次都说:法律会给我一个公正的。他的眼神非常期待,有射出光芒的感觉。 我小时候,被人冤枉过。邻居的西红柿被偷了,有人说是我干的,我的眼泪夺眶而出,我知道被冤枉的感觉特别痛苦。我今年63岁了,为什么还能记住这件事?因为这种痛苦感,终生难忘。 记者:他在监狱有没有闹过? 张飚:就是顶撞管教。我跟他谈了好多次话,劝他一定要遵守监规纪律。该申诉的申诉,这个门是给他开着的,开到什么程度,最终能不能翻案,我没有把握。我在努力,他也要努力。但是,既然人在监狱,就是服刑人员,不是自由公民,就要遵守纪律、守法、改造。要维护监狱正常的监管。 我就这样跟他说话,如果他不这样子做,会影响很多犯人。犯人里也是藏龙卧虎,比我们高明的人太多了。官帽子比我们大的人多得很。 一直申诉未得回应 记者:后面他的申诉都怎么处理? 张飚:反复寄。 记者:您在任的时候,为了给张高平申诉,还给浙江省检察院检察长陈云龙写过信。 张飚:应该是2009年,差不多是2008年发现袁连芳这个线索之后。 记者:那封信写了什么? 张飚:我说我今年58岁了,还有两年就退休了,退休之前我想说个事,就是张高平这个案件,存在非常多的疑点,希望能够引起他们的重视。 然后简单地介绍了张高平的基本情况,然后提出了案件的一些疑点、证据上的一些问题。我记得就是一张A4纸,这张纸就附在了申诉材料里面,申诉材料里有张高平的申诉,有我们的谈话笔录。 记者:您还一直替张高平给浙江省高院、检察院寄送这些申诉。寄了多少次? 张飚:有五六次。隔几个月就寄一次,向浙江省检察院、浙江省高级法院两家一起寄。我感觉力度还是……老是没有回应。 记者:一直没回应? 张飚:没回应。没办法了,我还打了电话给浙江省检察院申诉控告处。因为我知道这个信件一般是控告申诉处先收到,我就往那儿打。 打了之后,他们就说,申诉材料收到了。根据工作程序,已经移送到浙江省高级法院了。我写了信给陈云龙检察长以后,他们主动打电话过来了,说:“你写给我们检察长的信收到了,反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。我们已经将你送来的有关张高平的材料,移交到省高院立案庭了,他们省高院首先进行立案审查,再送到什么庭,什么庭……”这样一走以后,又没有信息了,再也没有信息了。这时候我就面临着退休了…… 记者:您心里有点着急? 张飚:着急。一直挂念着这个事。 退休以后,我给张高平的哥哥打电话。希望他在外头,赶快申诉。他哥哥是个农民,找谁申诉也不知道,问人,人家根本不理他。他反复去了几次,就丧失信心了。我就鼓励他,一定要坚持,砸锅卖铁都要坚持下去。 后来我又让他去找朱明勇律师。他找了好几个律师,什么大学的教授,什么海归的博士,结果还被骗了两万块钱。这个事就反反复复折腾了很长时间,但是没有放弃,最后终于找到了朱律师,朱律师又找到了你,这个案子的冰山一角才慢慢露出来了。所以说,这个过程相当漫长,相当艰难。 “我没有放弃过” 记者:您什么时候开始调查袁连芳的事? 张飚:《民主与法制》关于马廷新案的报道,涉及袁连芳。2008年年底,拿到手里的时候,当时还没有引起我足够的重视,后来我向杭州市检察院监所科打电话,监所科不是管看守所吗?我一打电话,他们说有这个人。最后就把袁连芳的资料、判决书,都寄来了。 然后,我们检察院又请河南鹤壁的检察机关协助,去调查袁连芳。鹤壁方面刚开始查,说一直没有关押过这个人,看守所没有关押过这个人的记录。翻遍了,都没有。我就奇怪了,《民主与法制》的报道上,还有判决书上都提到这个人,怎么会没有呢?然后,我通过公安机关,从网上把袁连芳的大头像调了出来。 我把袁连芳的大头像,还有我的、你的、他的,不同人的,混合在一起,寄给河南鹤壁浚县检察院,麻烦他们去找马廷新辨认。最后一查发现问题大了。 记者:什么问题? 张飚:马廷新看到袁连芳的大头照,说“烧成灰我都认识他”。我左等右等,等了将近几个月,都没等到鹤壁浚县方面的回音。我就给他们打电话,他们说:“不好意思,你们没有这个权力,要调查,通过你们上一级机关来。” 这时,我知道袁连芳是真有问题。信心大增,我又给张高发打电话,说有80%的把握了,突破口就是袁连芳。 记者:然后怎么办? 张飚:我说最后一招就是朱明勇,因为他办过这个案子,他有同感,一说到袁连芳,就会引起他的兴趣。 记者:后来的事实证明您的判断是对的。 张飚:是,这样做是对的,所以最终翻案,没有朱律师,没有你,没有我们三方的努力,办不到。如果没有你的新闻报道,我估计我们现在不会坐在一起了,张高平可能还在监狱里。 记者:一次一次寄材料都没了音讯,想到过放弃吗? 张飚:我没有放弃过。 不过,我也很疑惑,为什么申诉渠道不太畅通?我工作这么长时间,向有关部门寄申诉材料,都收不到回答。所以能不能想办法在法律法规上确立申诉的渠道,让申诉有去有回?现在是有去不回,石沉大海。这个问题,新疆是比较突出的。 记者:因为新疆很多服刑人员是从内地调过来的。 张飚:对!因为我们新疆人力缺乏,服刑人员都是司法部门从全国统一调配的,申诉就更难。 记者:驻监这些年,接触了各种服刑人员,在接触过程中,对他们是什么样的感情? 张飚:犯人毕竟是违反国家法律的,如果对他们太仁慈了,也是对被害人的一种亵渎,对他们要严厉,但又必须尊重。 虽然他们是犯人,但他们也有生存的权利、劳动的权利和人格的尊严。尊重他们,就是不欺辱他们。比如,你让他们给你洗袜子、洗裤头、擦皮鞋,这种做法就是不尊重,这种现象应该坚决打击。为什么我要说这个话?监狱确实存在这个问题。 “我高兴,激动得要哭了” 记者:我知道退休后您还惦记为张高平申诉的事。 张飚:我只是焦急等待。我已经失去使用我工作权利的机会了,如果我还在工作状态的话, 我会不断地向有关部门申诉,发邮件、打电话询问,开会提交报告,向领导反映……退休了,只能遗留给其他同志来管,可是又担心他们不太熟悉,所以就很焦虑。 因为服刑人员一天都不愿意在监狱里呆,尤其像张高平这样的人,他不认为自己是“犯人”,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就特别不舒服,特别的烦躁,情绪特别容易激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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