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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 回国前进驻的最后一处基地,在华盛顿特区附近的马里兰。
照例,基地司令、副司令都是美籍中国人,两个孩子。司令在国内有买卖,是个空中飞人;副司令为美国政府工作。这样的两口子如果放在中国,你立刻可以看出他们是左右逢源、令人艳羡的特权阶级,不过在美国,他们也就和我住过的其他中产阶级家庭一样,毫无引人注目之处,自己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过着殷实、安定、平静、在我看来还多少有些单调乏味的小日子。就以副司令为例,身为美国中央级政府单位工作人员,还是个小头目,但是,近10年来,我在她家加起来住过七八次,我就从来没听说过、更没见过她在下班以后因为公事有任何应酬:她连饭都没捞上过一顿。
2、 但是,作为两个孩子的家长该劳心劳力的麻烦事,副司令是一样也不落下的。比如,今天是星期日,她的一天就又要贡献给孩子了:上午带孩子参加教堂活动,下午送小的去练体操。孩子一练几个小时,她要么和别的家长一样,在旁边看看训练,看看手机、ipad,要么回车上给国内的亲友打打电话,困了就在车里补补觉。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昨天一天也是:上午送老二练体操,下午送老大打排球。
周末就这么报销了,每周如此。
其实在我看来,副司令的孩子练体操,纯粹瞎耽误工夫,也是在糟蹋父母的钱。这孩子刚十二三岁,个子已经接近一米六了,在她所在的俱乐部是最高的孩子。根据她父母的身高推算,她以后长到一米七大概不难,再长高些也属正常。这样的身高练体操,如果她打的主意是参加奥运会夺牌,或者高考加分什么的,那是缘木求鱼,如果她真达到目标,那姚明也可以练高低杠并且为国争光。
当然了,孩子练体操,奥运会参加不了、高考加不了分,好歹还练个好身体,时间不白瞎。不过,要练身体,跑跑步行不行?自个儿弄个球拍拍、打打行不行?也不用家长大老远接送、好几个小时等着,还不花钱。她这体操课,在俱乐部练一个月要三百多美金,还要请私人教练开小灶,一个小时四十美金。
副司令其实和我有同感,很清楚孩子练体操没前途,也跟孩子商量过退出的事儿,不过孩子说有兴趣,那就天经地义,做父母的就只有接送如仪、继续掏钱的份儿了。
这就是美国体育和中国体育最大的差别了。从我在美国接触到的这些中国孩子来看,基本如此,他们参加体育运动,是因为好玩儿,花的是自己父母的钱,至于是不是能玩儿出什么名堂、得到什么实利,完全不要紧,关键是自己开心,学到好玩儿的本领,而在父母看来,至少他练出个好身体、好头脑。而在中国,孩子玩儿体育,一般也就是学校体育课上做做样子,一旦打算正儿八经地练什么,实际的考虑就多起来,如果还能弄到为本市、本省、甚至为国争光的水平,那就花的是别人父母的钱了。
所以,看两国的孩子练体操,那感受是绝不相同的。80年代,我曾经在省体工队看过小孩子练体操,他们训练的时候,没有人笑,倒是经常哭。中国儿童体操训练的残酷和艰苦,没有到现场看过的人,无法想像。所以,专业体操队的孩子练习的时候,没有父母观看,我听说有规定,不让父母旁观,否则,看到孩子的苦况,大概要相当狠心的父母才会让孩子练下去。我敢武断地判断,这样的情况,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我没研究过中国那些拿奥运体操金牌的运动员的家庭背景,但我觉得大概可以打包票,他们的家庭,不大可能是有权的人家,也不会是有钱的人家。
几年前,我在美国新泽西州一家体操俱乐部第一次看到美国孩子练体操,当时的情景让我觉得很新鲜。我到的时间比较早,体操馆虽然已开门,但是练习场地还没有开放,早到的孩子,已经换好体操服,群集在练习场边的木栅栏边,跃跃欲试,兴奋、急不可耐。门一开,他们欢天喜地涌进去,在垫子、海绵坑里奔跑、翻腾。这和我印象中的体操馆天差地远。
3、 副司令的孩子在请私人教练开小灶。
副司令今天之所以带上我,因为孩子的教练和我算是朋友的朋友,所以事先约好了训练结束后我们一块儿吃顿饭,聊一聊。
和在美国执教的很多项目的中国教练一样,这位教练来头也不一般:他在国内培养过赫赫有名的冠军。美国就这么个杀鸡用牛刀的地方。昨天我跟副司令一起送孩子去俱乐部练习,副司令只给我看场地中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位中年女教练,说:她是罗马尼亚人,八十年代的世界冠军,年轻的时候人称“小科玛内奇”。
晚饭吃得开心极了,主要是聊得开心。教练本来经历丰富而奇特,人又风趣健谈,只是大概不容易碰到像我和副司令这样有合适的背景知识的听众,所以看到我和副司令兴趣浓厚而且样样事物接得上话,所以,讲得眉飞色舞、口若悬河。
其实,也许我们不该那么开心才对,因为,教练讲的都是咱们举国体制的竞技体育事业的可悲故事,讲的是名闻世界的面子工程让人伤心的内幕。
趁教练吃菜的时候,我提起一个我们都认识的朋友,曾经和教练先后任职于省体操学校,得了精神病。
我这一提不要紧,勾起了教练一个话题。他说,有一次,省举重队和体操队因为一项赛事而乘坐同一列火车出行,途中,两个队的人偶尔聊起了这个话题,大家扳起指头数了数,结果发现惊人:自1958年以来,省体操队出过28个神经病。这个数字我当然不知道对不对,但是,至少,我认识其中一个,还听说过另一个。
为什么体操队会出这么多精神病呢?教练以做运动员时的亲身经历现身说法。他回忆起当年他练体操,当教练宣布明天要他“脱保”(脱离保护绳)做某个高难动作时,他像回到了当年,双手握拳,全身缩作一团,僵硬,颤抖:“夜里通宵睡不着,不停地想,如果动作完不成,我头部着地的话,怎么办?如果发生了……怎么办?如果你通宵睡不着,第二天的状态就更差……”
体操运动员就长期生活在这种紧张、恐惧的精神状态下。有的运动员会在“脱保”的头一天佯装自杀来逃避那种恐惧。
而奥运金牌后面的故事,比中国足协的故事一点也不逊色。
举国体制就是这么个东西,不光挥霍纳税人的钱,也糟蹋年轻人的生命。它和毛主席说的“发展体育运动,增强人民体质”,没什么关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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