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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的小岗
时间:5月6日
要点:小岗关家,大包干纪念馆,严金昌访谈,南京长江大桥
旅行路线:安徽凤阳——安徽明光——安徽滁州——江苏南京
1
早上,楼下的院落里,关友江的儿子关正锦一家正忙着洗菜,院子里摆着红红绿绿的塑料盆,洗净的黄瓜、茄子、大葱码放着,水灵灵的很诱人。
这些都是为菜馆准备的。确切地说,这不是旅馆,而是农家饭店。门口的招牌上写着“大包干农家菜馆”。
由于小岗村的特殊意义,每年来参观的人很多,尤其沈浩书记离世后,小岗再次成为新闻热点。人来人往,总得有个吃饭的地方,关正锦就顺应需要开了这家饭馆。
这是一个特殊的院落。2008年国庆前夕,胡锦涛主席踏访过这个院落。一楼大厅里,就摆着这张珍贵的照片。照片上人们围桌而坐,胡主席谈笑风生,关友江满面笑容,关正锦的小儿子关运则有点拘谨,可能担心胡爷爷问他什么难题。
关运长得比爷爷和爸爸好看,正在本村念小学,墙上贴着他得的奖状,可见学习还不错。昨晚,就是他领着我找房间,不爱说话,却是个热心人。
关友江家住在对过,是一座白色的二层楼,楼是T形楼,楼顶是灰瓦的坡屋顶,有点与众不同。院里堆着竹竿、农具,还有烧火用的干草,显得有点乱。关友江没有心思打理,这个家懒外勤的村干部,把精力放在村里,放在全村108户村民身上。
关家祖孙三代人,见证了三个不同的时代。
2
村中央是一条友谊大道。大道两边,是彼此相连的小岗人家,都是灰白的二层楼房,阳光洒落屋顶,给人一种懒洋洋的安逸。还有小学校、消防队、民兵连等建筑,都隐藏在树丛后边。沿街人家往往开着铺面,有大包干超市、土特品专卖、旅饭店等等。
顺着友谊大道往东走,会看见保留下来的昔日农家,矮小的土坯房、简陋的炊具和农具,原始的石碾子石磨,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。大道尽头是建设中的产业园,有数家企业入驻。园区对面,就是大包干纪念馆。院子里停着轿车和大客车,都是来自全国的参观者,只需登记便可免费参观。
走进展厅内部,有大包干18位发起者的大幅照片,还有一座呈现当年大包干协议签字的雕塑,以图片和文字介绍大包干前后的经过。其中一张放大的纸条格外引人注目,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,字迹潦草,标点不清,且有多处错别字。这张普普通通的纸条,就是当年那份石破天惊的大包干协议书。
协议书原文如下:
1978年12月,地点:严立华家
我们分田到户,每户户主签字盖章,如以后能干,每户保证完成每户的全年上交和公粮。不在(再)向国家伸手要钱要粮。如不成,我们干部作(坐)牢刹(杀)头也干(甘)心,大家社员也保证把我们的小孩养活到十八岁。
严宏昌
关廷珠 关友德 严立符 严立华 严国昌 严立坤
严金昌 严家芝 关友章 严学昌 韩国云 关友江
严立学 严俊昌 严美昌 严宏昌 严付昌 严家其
严国品 关友申
3
1956年,小岗开始实行人民公社大集体生产,这种干多干少一个样的生产模式,严重打击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。几年后的全国性自然灾害,小岗村饿死了67人,绝了6户人家。
“文革”结束后,小岗“吃粮靠返销,用钱靠救济,生产靠贷款”的弊端仍没有改变,1978年,凤阳遭受旱灾,饥饿的阴影再次笼罩小岗村。小岗人怕了,青壮劳力纷纷外出讨饭,他们北到徐州,南到南京,走南闯北看尽了冷脸。
严金昌也出去讨饭了。他和大家的想法一样,好劳力要出去讨饭,弱劳力在家里挣工分,反正干多了也不是自己的。其实他家的日子本可以维持。1975年,他在自留地里种了山芋、生姜、大葱,养了两头猪,一年也能收入几百元,到黑市上买点粮食,够一家九口人填饱肚子了。但是,他因此被当成“走资本主义”暴发户,连续在公社和大队批判。
随着“大集体”的弊端不断显现,小岗人怨言沸腾,开始考虑转变。当年,凤阳尝试“分包到组”,二十几户人家由两个组分成八个组,结果仍不见效。大家心里有数,为啥自留地种得好,合在一起就种不好呢?因为弄好了也不是自己的。村民们悄悄议论,干脆分开来干!
1978年11月24日,吃过晚饭的村民聚集到严立华家,准备召开一次秘密会议。严立华为人老实,平时就是村民们聚会的地点。此事不同以往,严立华跑到后屋,发现女人在做家务,没有过来凑热闹的意思。对这个会,大家都非常谨慎,规定不让女人知道,怕她们嘴快嚷嚷出去。
人们聚得差不多了。小岗全队20户人家有18家户主在场,只有严国昌和关友德没有到场。大家都知道这是弄不好会掉脑袋的事,所以都不说话,茅草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。副队长严宏昌打破沉默说:“我们队委会碰了个头,打算分田到户,瞒上不瞒下,但有一条,各家要保证交足公粮。”
严队长一开口,屋里热闹起来。“谁要说出去,就不是他娘养的!”严金昌诅咒说。“万一被上头知道了,你们几个干部弄不好要坐班房,你们的老人小孩怎么办啊?”年轻的严家芝说。一位村民说:“你们是为我们大家着想,万一你们出了事,我们谁也不当孬种,全村凑钱凑粮,把你们的小孩养到十八岁。”这个提议得到大家一致附和。
就着昏黄的煤油灯,上过高中的严宏昌在一张纸上写下了“保证书”,并依次写下全队所有户主的名字,为表决心,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面。他和严立学、韩国云盖了章,另外15个人摁了手印。关友德的手印由叔父关庭珠代按,严国昌的手印由儿子严立坤代按。
经过测量,人均按四亩半划分,严金昌一家分得40亩地。第二年开春,严金昌在地里种上了水稻、花生,谁也不再偷懒,一家老少披星戴月在田间劳作。当年秋,严金昌家堆满了粮食,交足公粮后还剩下几大堆。队里没人眼红严金昌,因为家家都获得了大丰收。
当年,小岗粮食总产13.3万斤,相当于过去三四年的粮食产量,花生总产3.5万斤,相当于过去二十年的产量。当年上交公粮24995斤,超额了七倍多。全队人均收入达400元,一举脱贫。小岗人没有想到,他们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。
4
从纪念馆出来,一个参观者领着我,找到了上面提到过的严金昌。昨晚,他就住在严金昌家开的金昌食府。
严金昌家也在友谊大道上,距关友江家只有十几米远。一进门,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迎上前,他身穿一套灰色休闲装,五官端庄清瘦,神采奕奕。带路人介绍,这就是严金昌。严金昌得知我远道而来,搬来椅子让我坐下,倒水沏茶,很是热情。
严金昌63岁,外貌比年龄显得年轻,他口齿清晰,思维敏捷,不愧是沈浩事迹报告团的成员。我们促膝而坐,开始了访谈。
如下是访谈实录:
我:严叔您好,我是从东北过来的,你知道吉林集安这个地方吗?
严:(笑)不好意思,不知道。
我:(笑)可我们都知道凤阳,不是因为朱元璋,而是因为小岗村。小时候,我爸爸经常提起小岗,听得我耳朵都起了茧子。那时候,小岗比朱元璋的名气大多啦!
严:呵呵,是吗?你们说小岗什么呢?
我:小岗的大包干啊!“大包干,大包干,直来直去不拐弯;保证国家的,留足集体的,剩下的都是自己的。”
严:这是大包干歌,没想到你们年轻人也记得。你们是哪一年大包干的?
我:1981年。我清楚地记得,大包干当年我家就获得了大丰收,仓房里装满了大豆,一根根木桩上挂满了玉米,一只小猫爬上去玩,结果压倒了一大片。
严:呵呵,你们是怎么处理这些粮食的?
我:我爸拿苞米换馒头,换猪肉,变着花样吃。
严:(笑)……
我:因为大包干,我度过了一个没有饥饿的童年。后来,我才知道是你们冒着危险捅破了窗户纸,推动了农村土地改革。所以,我代表家乡人民感谢您,给您鞠躬。
严:唉哟,快坐快坐,这可使不得!
我:严叔,听说大包干之前你家日子还能维持,种了不少小片荒。
严:是啊,我家有5分自留地,可是后来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都给拔了,还把我当成黑典型大会小会地批。
我:你当时的真实想法是什么?
严:我想这是怎么的了?老百姓想吃饱饭有错吗?“宁要社会主义的草,不要资本主义的苗”,难道庄稼上写着是“社会主义”还是“资本主义”了吗?
我:是啊,这真让人来气!……好了,咱说说关友德。签字当晚,听说他讨饭去了。
严:他常年在外讨饭,不爱劳动。当时有个顺口溜:“关友德思想好,小园地里都是草,南瓜长得拳头大,辣椒长得扎把高。”
我:一年到头不着家,没人批评他吗?
严:批评?当时这叫“表现好”呢?因为“表现好”,他还当过几年生产队长。
我:他现在的情况怎样?
严:他去世了。我们都老了,当年参加签字的已经有八个人先后去世了……
我:说说那天晚上签协议的事。说实话,你们怕不怕?
严:说不怕是假的,可是没有别的办法,既然每个人的自留地都种得好,一吃大锅饭就不行,说明土地没有问题,是政策出了问题,横竖都是遭罪,不如豁出去了。
我:我知道小岗只是个生产队,当时村里还有其他生产队,你们签字搞包产到户,担不担心泄露出去?
严:担心,怎么不担心?我们怕女人嘴快宣扬出去,开始没敢告诉她们。其实大家都知道,这事瞒不住。别的队见我们尝到了甜头,也都开始搞,还有人向上面告状,当时压力很大。
我:结果怎样?有没有禁止?
严:结果凤阳县委明确提出,不许包产到户,不许分田单干。幸好省里万里书记来了,在严宏昌家开了座谈会,他说:群众愿意实行大包干,这很好嘛,我允许你们干五年,这事对国家有利,不算开倒车,错了我负责……
我:这回你们可放心了。大包干了,关友德还出去讨饭吗?
严:不去了,讨饭很遭罪,没人愿意去。小岗村没有一个讨饭的了。
我:一个时代过去了。但是有人跟我说,小岗村是“一朝过了温饱线,十年未进富裕门”,这话什么意思?
严:这就是说,我们还没过上真正富裕的日子。因为小岗的特殊意义,得到了一些资金和政策的扶持,沈浩书记来了之后小岗变化很大,但我们自身的造血功能还不够。
我:是呀,我也感觉小岗与周围农村相比,美得有点突然,周边村屯好像都不算富。
严:凤阳确实不算富,我们也都不算富。所以县里考虑到具体情况,每月发给我们签协议的人500块钱养老,没有这钱,日子还是挺紧的。
我:是嘛,这可是一件好事。让你们这些人老有所养是应该的。
严:(笑)……
我:严叔,你们有没有想过,小岗要想实现真正富裕,出路在哪里?
严:我也想过,但是说不具体。其实沈浩书记已经帮我们找到了出路。
我:什么出路?
严:就是通过土地流转,把土地集中起来,搞合作化经营,腾出手来办其它产业,光依靠土地是难以发家致富的。
我:有没有人说你们开倒车?你们冒着风险分出去,现在却又合了。
严:没有。时代和形势都不同了。
我:严叔,感谢您跟我聊了这么久,我很想能为您做点什么,有什么需要尽管说。
严:没有没有……对了,倒真有一件……
我:您说……
严:很多记者把大包干的挑头人说成是严宏昌,其实是严俊昌。这个错误能不能纠正过来。
我:好的,尽量帮忙。
5
跟严金昌聊完已是中午。回到旅馆,收拾东西出发。
小岗的土地绿油油的,小麦抽穗了,玉米已有小腿那么高。摆摆手,向小岗告别。小岗村啊,希望我再来的时候,你能成为一座现代化的乡村。
我在乡路上颠簸着,肚子里绞劲疼,忽然想起早饭午饭都还没有吃。在小溪河镇停车,进小餐馆点了莴笋炒肉,再盛一大碗米饭。随着饭菜下肚,疼痛消失了。我无意之间尝到了饥饿的滋味,深刻理解了小岗人当初的抉择。
走回头路到明光,然后钻进张八岭。张八岭树木茂盛,有点森林的样子,不过树种单调,只有杨树、松树、板栗、榆树几种。不过山雀们很高兴,它们在枝头飞落着、啁啾着,一片难得的幽静。
走104国道到滁州。过滁州几十公里,前面出现一座桥,桥那边是江苏地面。一路打听着往前走,不久就进入南京外围。
前边又出现了一座桥,这桥可不是一般的大,几十米宽的桥面上,成百上千辆汽车像长江一样奔流。我未加思索,一加油门冲上了大桥。
随着车流一路向前,车流如海,我就像汪洋中的一叶孤舟。南京人热情,司机们朝我伸大拇指,还有人探出头来喊道:“行啊,哥们!”公交车上的人们更热情,大人小孩一起向我招手。
咦?不对呀!怎么只有我一辆摩托,其他摩托哪去啦?一个司机道出了真相:“兄弟,这是南京长江大桥,摩托禁行,让交警捉到了罚两千啊!”天哪,原来这是南京长江大桥?我说车辆怎么这么多,难怪大家敬佩我,拿两千不当回事的人天下少有啊!
开弓没有回头箭,咬着牙根往前冲。驶过桥,前方出现数条车道,标着这个路那个路的。没有犹豫的时间,没拐弯,挑最宽的路朝前走。只要一直走下去,没准就穿过南京城啦。
我在盲目中行驶,钻进了一座城中村,突围出村子,重新进入繁华地。停车问路,市民问我:“你要去哪儿?”我随口说:“中山陵”——既然来了南京,肯定要去看一眼中山陵。
市民说:“你找对了,前边不远就是中山陵。”
[ Last edited by 鸭绿江风 on 2012-1-2 at 15:00 ]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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