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|
这里头有鲜活的东西
无论是现实还是历史,新疆都太神秘,太复杂。这种神秘与复杂让南香红对新疆入迷。她喜欢往新疆社会科学院文物考古研究所和新疆博物馆跑,尽管那不是她负责的新闻口。考古所的前后几任所长王炳华(他在1979年被直升飞机空投到楼兰,这是楼兰于1900年被发现后中国考古工作者的第一次涉足,结果他发现了太阳墓地)、穆舜英(“楼兰美女”古尸是她发现的)、伊弟利斯·阿不都热苏勒都成了朋友。她热心地撰写考古发现的新闻报道。“考古的事挺复杂。我可能比较认真,没其他记者那么容易出错,”她笑着说,“后来伊弟利斯所长见了总是招呼我‘大记者又来了’。”
她搞回一册册考古报告,有精装大部头(像精美的婚纱相簿),价格高(够你叫上两三个朋友下一次馆子的),有文字深奥难懂的专著,在外行看来,比电话黄页更加枯燥无味。南香红也承认,啃考古报告确实是一件很枯燥的活儿,但所有的神奇都在里面。“一个记者,就是一座桥梁,让普通读者通过记者的转译,了解那神奇的事物”,“我也害怕把原本枯燥的东西写得更枯燥,每个篇章都想找一个打动人、吸引人的切入点,想把故事讲鲜活。其实这里头本身就有鲜活的东西,只是看你能不能把它挖掘出来。”
她举了一个例子:尼雅出土了一个妆奁盒,里面有香囊、梳子、篦子,还有一缕头发。“这头发是这个女人的呢,还是她情人的呢?”她说,“这2000多年前的妆奁盒,与现代女性的化妆包有什么区别?分明是当时的LV嘛。”
“把故事讲鲜活”的另一个窍门是:亲临其境。新疆的许多考古现场都在人迹罕至的偏僻之地,甚至在茫茫大漠之中,因此即使是考古队也出于补充给养的考虑,对进入现场的人数进行严格控制。虽然小河墓地、尼雅故城等地南香红至今无缘得至,但是像交河故城、营盘故城、阿斯塔那墓地那样比较容易到达的考古现场,南香红都争取前往。
她忘不了那次在交河故城。那不是她第一次去那里,那里也不是无人涉足的恐怖绝境:人们对断壁残垣那持之以恒的热情,将交河故城变成一个颇为热门的旅游景点。但是,在那一天,呈现在她眼中的是一个与平常大异其趣、没几个人见过的交河故城———那个初春的清晨,天上下起了雪。
众所周知,新疆的降水量都很少,是一个炎热干燥的省份(这也是考古遗存如此丰富的重要条件之一)。因此当站在崎岖嶙峋的断崖之上,看到黄土台地上那纵横交错的沟壑消失不见,平日里的沧桑肃杀也被轻轻掩去,眼前的交河故城在皑皑白雪覆盖之下安然静卧,她激动不已。
也正是那次雪中访古,她才在考古学家的指点下意识到,交河故城是一座在大地上直接雕刻出来的城,也是一座倒悬之城。最先来到交河的白种居民在黄土台地上开出平整的空地,然后掏出半地穴式的洞———说起来,那至少是在距今2500年之前的事了。一个民族退出去,另一个民族涌进来。接着原来的遗址继续向下掏挖,一层层挖下去,一个民族一个民族地替换,白种人的皮肤渐渐变成黄色,一座宏伟的“城”岿然成形:市场、官署、佛寺、民居、战争防御机构。这种“向大地深处延伸”的发展方式让交河故城成为世界上最独特的也是最完美的废墟:距今2500年的遗址悬于故城上部,越往下,越离现在近,最底下那层则是14世纪交河故城被废弃那个时期的。
“没有比这更神奇的了。”她说。 |
|